
文/宁建新
邵东人,很少没吃过扎菜。
上世纪90年代以前,家家户户的床底下或楼板上,都立着大大小小的大肚坛子。在坛子口下方有一圈坛河,用来装水,坛盖盖好后深入水里,这样,坛子里的菜就和外面的空气隔绝了。坛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咸菜,有了它们,农家的粗茶淡饭或者吃红薯甚至红薯渣子才能有点滋味。它们就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邵东扎菜。
邵东扎菜,以前总和贫穷联系在一起,浸透了农家主妇的心酸和汗水。我们小时候,如果扎菜里面放了几个油渣子(猪肥肉炼油后的剩余物——编者注),就会端着碗这家门进,那家门出,炫耀自家的油水。
读初中或高中在学校里寄宿,每个星期回家带一广口瓶子或一搪瓷杯子扎菜,那就是未来一个礼拜的下饭菜。大家还会比谁家的扎菜香,谁家的扎菜油水足。如果哪位同学的扎菜里面有肉,那就是地主生活了,让同学们眼红。那时,大人教育读书不发狠的人就说:亏里你杂娘办扎菜。形容读了几句书的人叫:扎菜都呷了好几坛。无数邵东学子都是一路吃着扎菜走进大中专学校门的。
邵东扎菜,是很多人求学路上的辛酸记忆。

邵东人制作扎菜的原料繁多,主要包括夏秋的茄子、冬瓜、豆角、刀芭豆、豆豉、辣椒、西瓜皮儿,冬天的萝卜、大头菜等。无论哪种原料,都要先和太阳热热火火打几天交道:将茄子冬瓜切成小块小块,放锅里隔水蒸熟。然后放大太阳下猛晒,让太阳的火舌吸干它们的水分。拌进盐,拌进剁辣椒,撒些五香粉胡椒粉,就可以入坛了。入了坛后再向坛子里倒进些烧酒,盖上盖,朝坛河里倒满水,这样就密封好了。
邵东扎菜和酒一样,越陈越香,但坛子里千万不能长久进空气,更不能进生水。如果坛河里水干了几天,一坛菜和空气接触久了,这坛菜就有了“掀风气”,坏了。如果揭坛盖时不小心滴了水进去,扎菜就会起蛆。现在用细盐填满坛河,盖盖时揿实一下,照样密封了,省了许多心。
还有一种坛子菜叫豆豉,分黄豆豉和黑豆豉。顾名思义,它们的原材料一个是黄豆,一个是黑豆。它们香味不同,口感有别,但做法一样。选用上好的黄豆或者黑豆煮熟,沥干水分,放在阴暗处,任它腐朽发霉,待朽好后,再晒几个好太阳,将霉驱走,拌上盐,入坛子,再倒进家里熬的烧酒,密封好。几个月后,霉气尽除,香气四溢,是上好的炒菜佐料,比起老干妈不知强多少倍。上世纪五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有很多人都有一粒黄豆豉送两口饭(或红薯)的经历。
人是很怪的动物,以前餐餐用扎菜送饭时,觉得难以下咽,而现在餐餐荤腥却又思念起喷香的坛子菜来。尤其是过年过春节的时候,大鱼大肉吃多了,将上年秋天做好的、已经陈了小半年的扎菜从坛子里拿出来,将它们和鱼肉加点新鲜蒜叶放在一起爆炒,还没端上菜,就引得人直流口水。夹一筷子放到碗里,喷香喷白的,茄子扎冬瓜干入口即化,咸辣香浓,让人不知不觉嚼了舌头,不知不觉多吃了两碗饭,豆角干和西瓜皮及萝卜条清脆可口,让人吃起来斯文扫地,馋相毕露。
邵东扎菜的共同特点是:经得住暴晒甚至霉变,耐得住寂寞。最近十几年,和乡下人大量涌进城市一样,邵东扎菜也进驻了城市,甚至飘香于宾馆饭庄的餐桌。为了满足大家的味蕾,有人在乡里专门投资办起了扎菜厂,使扎菜的生产实现了工业化、规模化和产业化,但是这种大规模生产的扎菜,和传统手工做的、用坛子陈香的扎菜,味道方面还是有一些差距。当然,也有个别人仍然坚持用传统手工方法做扎菜,保持原汁原味。
有一次,友人请我到某庄园吃饭,点了一道外婆菜。正惊异于这菜名的温馨亲切,端上来的竟是一盘扎菜炒腊肉。夹一筷子品尝,心中不禁叫好,同时也感慨万端:如今这种扎菜也只有在农村的外婆级的人会做了。
作者简介:宁建新,湖南邵东人,自云乡野土包子一枚,常年龟缩在邵东市简家陇镇高桥村,饮帝岭风,喝蒸江水,属井底蛙、做白日梦。年近花甲,一事无成。自题联: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原想做模范汉子,无学问无本事无名无利实在是窝囊男人。横批:此生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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