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老行当之 炸米泡

彭建新

炸米泡,在北方或许就是那爆米花罢:干蹦蹦的生米——大米、高粱、玉米之类,经过炸米泡的一番操作,便成体积膨胀若干倍、香酥松软的米泡或曰米花,对于成年人,或许没有多少吸引力,可对于时时期盼成长的年轮中多一些新奇跌宕的孩子,就是天大的魅力了。

在计划经济时代,粮食是按人口和人口所从事的工种定量供应的。在其他副食品都极其稀缺且也要凭票计划供应的年月,能够在米缸里挖一斤半斤米出来给孩子拿去炸米泡,实在是非常奢侈的。不过米泡的香味和欣赏炸米泡的过程,实在是太诱人。孩子们就收起平时的顽皮,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去说服家里管米缸的家长:别人家的伢都去炸了咧——我也要炸嘛!您家看唦,一斤米煮成饭,吃一天都不够,炸成米泡,几大一袋子哦,只怕要吃十几天咧!真是划得来!再说咧,我攒了几块牛骨头,正好抵了炸米泡的钱……有了如此的深入浅出的思想工作,很少有家长不答应孩子请求的。在粮食极度紧张且需严格凭粮票供应的年月里,或许,正是长辈对幼辈的爱怜和亲情,才使炸米泡这行当得以生存延续下来。

炸米泡的很有表演性,孩子们又爱又怕,只为听这一响(网络)

在到处都琳琅满目想吃什么尽管吃的日子就在眼前的时候,我的印象里,炸米泡的反而少见了,倒是出现了类似米泡的食品。那是用个手扶拖拉机引擎作动力生产出来的一种膨化食品,从一边倒进粮食去,从另一边就出来一长长膨大了的条状物。没吃过那东西,估计味道不会很差。那条状膨胀食品,虽然看上去很干净的,但那生产过程太直白,且那流程不好让人往深处想。炸米泡就不同了,虽然又是炉子又是炭烟熏火燎的,虽然也就是把米炸成米泡的小事,但架势摆得足,声势弄得大,看上去就颇有几分神秘,因而也就很有几分韵味了:将粮食装进闷罐子里,用力将罐子盖扭紧,炸米泡的就坐了下来,一手拉风箱,一手转动炉子上的罐子。两手同时动作,但力度和方向却不同,显然需要很好的协调性,但对于炸米泡的来说,看上去是小菜一碟。因为每到这时,他往往忙里偷闲,从风箱拉柄上暂时腾一只手来,把夹在耳朵根处的那根香烟塞进嘴里,用火钳从炉子里夹出一块通红的炭来,将这根烟点着,美美地吸进一大口。然后,就这么一手有节奏地拉着风箱,一手悠悠然地转动炉子上的闷罐子,通红的炭火映照着炸米泡人黢黑的脸,敷在黢黑上的红就成了一层暗红,缭绕着烟雾的红黑的脸上,挂着一层满足与安详。一根烟吸到烟屁股了,炸米泡的噗地吐了烟屁股,似乎来了精神,腾地站起,眼里放出光来,在炉子上提起那似乎烧得通红的闷罐子,将罐口对着事先准备好的布袋,吼一声“响了”,脚一蹬,手一掰,隆然声里,适才锁在闷罐子里的那点粮食,瞬间化成了偌大一堆米泡!

米泡炸响,俩孩子捂住耳朵,心情激动(网络)

炸米泡的作业,粗犷而原始,很有表演性。也许,正因为如此,尽管膨化食品作业相对更现代化一些,却没有他们更吸引人。

炸米泡这行当,虽然在眼下仍有需求,但我们这座城市,随着现代化程度的提升,能让其生存的空间,已经很有限了。原因很简单,炸米泡需要一块相应宽敞的地场,这在人口密集、隙地如金的都市,显然太奢侈。另外,烧炭火炉子,难免对环境有所污染,这也是当今城市管理之大忌。所以,在我们城市的通衢街道甚至社区,都难得看到炸米泡的踪迹。

最近看到炸米泡的,算是个偶然。鸡年岁末的一天,下午6时许,天已黑透,外出散步,披了满街的路灯,倒也不觉得黑冷。至通衢路段,见满街煌然灯火中,有一处灯色猩红,且猩红处尚有烟雾缠绕。近前一看,街头拐角处,俨然一炸米泡的,正在作业!

“噫!总从这里过,怎么冇看到咧?”到跟前,瞅了瞅那一套家什,很是专业的。

“白天哪里敢出来呢!”炸米泡的抬起脸,脸黢黑,黢黑之上敷着一层暗红。

从暗红的脸盘子那些纵横的刻度读进去,似有五十多个辛苦岁月。将新鲜炸好的米泡用塑料袋一袋袋装起,码放到一张铺在地上的大塑料布上——一年岁相仿佛的妇人弓腰撅腚,在一边忙活着。估计,这是他的妻。妇人旁边,塑料布上,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子在玩耍。

“买一袋?要不,先尝尝?”妇人伸起腰,姿势改撅为跍。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不是由于光线暗淡,估计,这就属于那种看不清的脸。

“听口音,像是襄樊一带的?”我摸了摸口袋,有相机。这也得亏了习惯:平常出门,总不忘在口袋里装部小相机。

米泡炸响,孩子们又惊又喜(网络)

“不是,我们是随县的,在武汉好几年了……”妇人一边忙,一边答。她那看不清五官的脸上,没有因我不买米泡却一味搭讪呱噪而现出不快,倒是对我手上的相机,眼里流出些警惕来。

“哦——,生意一定不错?”来武汉好几年了,就靠这炸米泡为生,生意应该是不错才行。想想吧,住房交房租,三口人要吃饭开销。

“只要让做,就还可以。可惜白天不准我们做,怎么办呢,要养孙子呀……”妇人叹息。

“让儿子来做唦!”

“唉,儿子肯做这个?如今,哪个年轻人愿意干这行当啊……”炸米泡的也叹息一声,噗地吐了嘴里的烟屁股,腾地起身,眼里放光,提起烧得发红的闷罐,“响啦!”一声吼过,脚一蹬,手一扭,轰然声中,一蓬蒸汽腾起!

生产膨化食品的摊子无人问津(网络)

听见响动,过来光顾的人还真不少,两元钱一小袋,眨眼间,新炸出的一堆米泡就卖完了。暗自给炸米泡的算了个账:一斤米炸的米泡分装5袋,每袋两元;一斤米1元5角,除去炭火之类成本,净赚七成是没有问题的。

抬眼四顾,旁边除了两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之外,竟然还有个做膨化食品的摊子。只是,那摊子基本上没有人光顾,所以,那类似手扶拖拉机的柴油引擎,也就熄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这类传统行当,要么有特点,要么有响动,就是不能熄火,熄火,就意味着死亡——“人盘穷,火盘熄,叫化子盘得剩张皮”,我们武汉的这句老话,还是蛮有哲理的。

怕影响人家的生意,没有深谈,掏出两元零钞:“来一袋——麻烦您给我少装一点!”

“那怎么行呢!那怎么行呢……”见我照相没有恶意,估计我长得也不像是“城管”的,妇人也似乎就解除了对我的警惕,给我装的一袋,反比她摆在地摊上的多好多。

大米炸成的米泡(网络)

接过妇人递到手上的米泡,随手拈了几粒,丢进嘴里,试图找回儿时的那份感觉:等待米泡炸响的那种兴奋,对米泡绵软清香的那种向往。嘴里的米泡倒是香的,飘到鼻孔里的味道也还是绵软的,儿时的感觉却没有找到。看来很难。岁月这东西,太残酷,流逝了,把感觉也挟裹走了,且一去绝难回头……

高粱米泡(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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