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一生的时间,去忘掉一个地方有多么艰难
用一生的怀念,去牢记那个早已不再属于自己的
出生地。有多么苍老的眼神,有多么陌生
……
翻过当金山,前方就是故乡。正开着车的廖志国不时扭头看我,“小——明德,你脸色不大好。”
我吞下一口唾沫,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高度的骤降造成了鼓膜的疼痛,我的嘴巴大张,试图降低耳压,但似乎不太奏效——于是,我的故乡正用疼痛来迎接一个离开了三十五年的游子。
廖志国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折腾了一路,我看你有点儿累了。一会儿我们先去镇里的宾馆,明天我带你去五号看看。”
我点点头。这时一线灰蓝出现在道路的左侧,我想起那是苏千湖。车轮滚滚向前,过了苏千湖,大地一下子变得寸草不生。远处的阿尔金山蹲踞在地平线之上,披挂着皑皑冰川。在都市里习惯了满眼嘈杂的色彩,眼前的景象让我产生了瞬间的恍惚:天蓝、褐黄、冰川的雪白,线条简单、低饱和度的大色块——这是适合用来怀旧的颜色。
这是故乡的颜色。
也许是车轮碾过沙子所发出的聒噪声凸显了车内的安静,我的这个发小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明德,你是——哪年走的?”
“八三年。”
“八三年,对,八三年。你都走了——”廖志国微微偏过头来,“三十五年了。”
是啊,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三十五年,足以使一个出生在戈壁的男孩儿适应戈壁之外那个更广阔的世界,那个人头攒动、满眼葱绿的世界,那个城市霓虹吞没了满天星光,于是你无法通过北斗七星辨认方向的世界。
……三十五年,那个人和故乡一样,都成为了超脱于时间之外的符号,孤悬于我的追想之中。
“我从来没想过咱俩还能联系上,”我身边的中年人幽幽一笑,“你知道,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很少回来。”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于是只能模棱两可地点头。我为什么回来?说实话,这个问题也困扰着我。从昆明到冷湖,一路辗转,舟车劳顿,既不是旅游,也不为省亲,若说是思念故土,那也不必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难道只是因为那则玄之又玄的新闻?又或者,是这个我生于斯长于斯的石油小镇忽然有了“火星”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又恰恰指向了那个人,那个用失踪为我制造了三十五年的悬疑与失落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
“……明德,你看那边,”廖志国的声音从时间的这一头咕嘟咕嘟冒了出来,“那是老基地。”
老基地。我把目光掷向他手指的方向。不远处,老基地标志性的宝瓶门和长围墙蹲在明亮的午后阳光中,透过已经残缺不全的宝瓶门,我看到成排的土黄色房屋残垣带着某种不肯向时间屈服的倔强,齐整地列队于黄沙之上。丰田越野车偏转方向,驶下铺装路面。更多的断壁残垣,更多被拆除了屋顶和门窗的建筑。在老基地的另一边,我看到了一处被涂满鲜红油漆的废墟。那断断续续的墙有锐角的上缘,仿佛血淋淋的门齿和犬齿。这片废墟中埋伏着绝好的隐喻:被时间撕咬的牺牲品和时间的利齿自身。
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廖志国要自作主张绕到这边来了。
“除了四号,老基地、地中四井……五号,都差不多。”廖志国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说完,用余光偷偷瞟我。
“我知道,”我说。“我有思想准备。”
中年人的眉毛微微一扬,嘴巴打开,又闭上。直到我们的车在冷湖镇(以前的四号基地)入口处的武警检查站停下,他才又对我说话。
“我知道你会回来。”他说。
我看着他。
“你心里有一个必须要解决的疑问,你只是需要一个回来的理由。”他又说。
廖志国是对的,只不过他的正确足以让一个即将迈入知天命之年的人羞愧难当。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头颅里噼啪燃烧起来,那热量一路向下,烧红了我的耳垂。
“我——”
“你比你认为的更应该来。就算过了三十五年,也不迟。”廖志国的目光咬着我,一团火在他眼中跳荡。“还有,那条新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的。”
如果不是那条新闻,我想我和廖志国不会如此戏剧性地找到彼此。
霍金刚走,外星人就在中国出没?
——柴达木盆地冷湖地区出现异常光波辐射,专家怀疑有意暴露地球坐标
4月1日早间,中国高等信息科学院与RQA量子计算机学会联合研究室发表声明称,其团队正在破解一段光波辐射信息,有证据显示,这可能是一封发往地外的求救信。
“光波辐射数据来自青海当地天文观测站。”该研究室负责人介绍说,日前,青海省柴达木盆地冷湖地区出现异常光波辐射。中国科学院云图天文台青海观测站第一时间对异常区域进行了光学监测并取得相关数据。
该研究团队对光波辐射信息进行逆向译解,结果显示,信息书写方式并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类别……“这是一次全新的挑战,我们已经初步破译出‘坠毁、火星、能源、救援’等几个关键词。”曾参与米诺斯线性文字破译工作的语言专家亚德里恩介绍说。此次异常事件发生地大部分为柴达木盆地戈壁大漠无人区,与火星地貌有相似之处,亚德里恩表示:“根据已经破译的几个词,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封求救信,发信者似乎误以为他来到了火星。”
……
“那条新闻……是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站在兴湖街与团结路的交叉口,冷湖镇的中央。其时,暮色正悄悄合围。空气中有丝丝咸味儿,并且在我的鼻腔里持续出一种似有若无的粗粝感。入城时的一排排沙漠红柳在这里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电线杆和路灯,是蛋白、鸽灰、湖蓝、翠绿、淡粉,造型方正的二三层砖石小楼。远方的阿尔金山被围在房屋与跨空而过的电线围成的镜框之内。街上行人寥寥,细小的沙尘在人行道边缘打着旋。红绿灯在寂寞地倒数秒数,和着戈壁里低沉的、经久不息的风声。
“怎么样?”廖志国突兀地问。
“啊?”
“四号和以前不一样了吧?”
我点点头。说实话,在我看来,冷湖镇和中国各地的县城并无太大的不同。它同样有立着红色招牌的小超市和电信营业厅,有重庆鸡公煲和黄焖鸡米饭,有这个国家发达的信息和物流体系所造就的审美范式。只有那稀少的绿植、寥落的行人和缺乏氧气的风在时刻提醒你,这个城镇并不是文明逐水草而居的造物,而是老一辈的石油人凭着满腔热忱和顽强意志,在黄沙、地窝子和土坯房上生生堆砌起来的繁华。
廖志国拍拍我的肩膀,“走,去宾馆安顿一下,一会儿吃饭。”
“那个,新闻——”
他狡黠一笑,“你自己相信吗?”
我愣了一下。我相信吗?是真的相信,或者仅仅是愿意相信?从新闻发布的日期来看,它更像是一个愚人节玩笑。照理说,像我这样一个年届五十、在社会上多少有些历练的人,对此类玩笑,应该是完全免疫的。但在看完新闻之后,我分明感到了心脏的失重和指尖的冰凉,像一个孩子正站在他的希望和恐惧面前,只因为它包含了这几个我无法忽略的关键词:
冷湖。火星。求救。
在网上一番搜索过后,我并没有找到自己需要的信息。进入百度“冷湖吧”是我的最后一次努力,而正是这次努力推动了冥冥中的因果链,把我从时空的另一头拽回了故乡。这条因果链的起点是“冷湖吧”里一条置顶的帖子,它的标题赫然写着:
寻找李明德!你的童年伙伴廖志国在冷湖火星小镇等你!!!
一阵酥麻感在我的头皮上炸开。我点开帖子,里面只有一个QQ号,后面跟着三个字:联系我。
查找QQ号。ID:“冷湖人”。发送好友申请……我就是这样找到廖志国——或者莫如说,廖志国就是这样找到了我。
晚上我们在一家川菜馆吃饭。一落座,我的这个身材矮胖、两鬓斑白、面容沧桑的童年伙伴就拎出两瓶白酒。“九五年的‘董公’,”他一边拧瓶盖一边说,“那年我调去七里镇,就想着等咱俩都回来了再喝。”
他甚至都没问我喝不喝酒,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几轮对酌之后,我的舌头已经品尝不出这西北边陲的川味,所有声音都退去很远,包括我自己的。
……怎么没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
孩子在成都上大学,老婆说工作忙——其实是觉得这里太干燥,对皮肤不好。
哈哈,就咱哥俩也好。喝得开也聊得开!
志国,你这些年……
嗐,还不是瞎忙乎。辞职之后在敦煌开饭馆,时不时又回来看看……我看过你写的小说,很棒。
呵,单位的事情不多,就是个打发时间……真快啊,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现在都快五十的人了……
一阵沉默。酒喝到某种程度,就自带了加速度。我们举起钢化杯,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廖志国的眼睛红了。
三十五年……那时候老想,要是能天天吃上白米饭,那该多好。
嗯。
小跟屁虫,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的自制冰棍吗?
……记得。冬天的时候,把放了红糖和水的口盅在屋外放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能吃。
哈哈。小跟屁虫,你记不记得有次来沙尘暴,咱们学校放假半天,大家那个高兴啊……
不知不觉中,廖志国叫起了我的外号。小跟屁虫。这个外号曾经是我童年的恼恨,然而此刻从廖志国口中脱出,却蜕变成了在时光中发酵得香醇浓酽的亲昵。不由得,几滴眼泪掉了下来,表情开始脱缰。又一杯酒,我们聊起在四号学校开的运动会,聊起学校门口一毛钱一串的羊肉串,聊起冬天上厕所被冻得生疼的屁股……聊起那个人。
小跟屁虫,五号电影院演《车轮滚滚》,我记得是胡——胡八道带我们去看的。
嗯。
我家里还有一套“80”版《十万个为什么》,是胡八道送我的。
他也送了我一套……走的时候搞丢了。
……一直就没有找到他——连遗体也没找到。
啊?
小——跟屁虫,我记得你在临走那天还跟我说,胡八道只是失踪,说不定哪天他就回来了。
冷汗瞬间渗出,意识被骤然淬入冰水。我挺起脊背,“我是这么说过,但是——”
廖志国舔了舔嘴唇,转身,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叠A4纸,拍在桌上。
“啥都别问我。你先看看这个,明天去五号的时候我跟你细说。”
我俯身拽过那叠纸,努力固定视野中不断摇晃的字迹。在第一页,我看到几个庄严挺拔的楷体字:
冷湖火星小镇
胡八道
胡八道本名胡杨,是1968年来冷湖的“北京学生”。那年他十七岁,是个孤儿。胡八道被分到五号基地,成为了一名修井工人,他的师傅廖兴贵,是冷湖的第一代“石油人”,也是廖志国的爷爷。胡八道和父亲在同一个矿井上工作,比父亲小几岁。父亲很喜欢他,因为觉得他有知识、肯吃苦又没架子,所以经常邀请他来家里吃饭。胡八道也不客套,叫他来他就来,甚至常常不请自来,吃完饭就跷起二郎腿“侃大山”,总能把我的父母和邻居逗得前仰后合。胡八道的思想极其活跃,常有惊人之语(但也总能绷紧“政治”这根弦,那是时人进化出的一种智性上的“拟态”本能),所以大家从“胡说八道”里挖出一字,昵称其为“胡八道”,叫习惯了,甚至会想不起他的本名。
1970年我出生,父亲请胡八道给我起名字。胡八道略一沉吟,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就叫他明德吧!”
于是我便拥有了一个在当时很前卫的名字。
一晃十三年过去,我上了小学六年级。胡八道三十二岁,依旧光棍一条,依旧不时来家里蹭饭。不是没人操心过他的终身大事、给他说过对象,而是相亲的姑娘都看不上他,嫌他“没正形”。他也不着急,继续嘻嘻哈哈地到我家蹭饭。
有天夜里,我听到父母低声谈论他:
老李,你说这个胡八道,都老大不小的了,还——
你看他整天带着明德、志国到处野,他自己就是个孩子,你还指望他结婚生子?
唉……
你看你急的,真把他当自己儿子了?
呸呸呸李润生!你别胡说八道!
……
记忆中的胡八道个子挺高,黑、瘦,平头,身上总是斜挎一个挂着毛主席像章的深绿色帆布包;爱笑,笑起来嘴敞得很开,一口白牙明晃晃的。每次来家里,他都要给我们这几个孩子带上几块糖,看我们兴高采烈地把糖吃下去,看我们意犹未尽地吧唧嘴,眉眼弯着,好像吃糖的是他自己。和那些整天忙忙碌碌、无暇陪我们玩耍的大人不一样,他会俯下身子和我们说话,会大大咧咧地和我们一起玩儿,俨然一个装在成人皮囊里的孩子。夏天的时候,他会领我们去夹皮沟(雅丹地貌)、去水源、去“深八井”玩儿,会用铁丝给我们窝弹弓;冬天的时候,他会用木板、木条和三角铁给我们做冰车和冰鞋,推着我们在冰面上狂奔。他还会给我们讲故事,讲雷锋、讲草原英雄小姐妹,讲欧阳海;也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讲《牛虻》、讲《静静的顿河》,尽管那时我们还很懵懂,但依然听得如痴如醉。我记得,当时我和廖志国最爱做的,就是围着胡八道问东问西,问那些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星星会眨眼?为什么天上会下雪?为什么人会生病?月亮上面是什么样子的?其他的星星是什么样子的?等等。他总是有问必答,而且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时候。后来,他干脆送给我和廖志国一人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回想起来,这套书简直成了我智识的启蒙……
那时的我全身心地崇拜胡八道,只要他一来,我必定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小跟屁虫”这个外号便由此而来。我不喜欢这个外号,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对他不由自主的接近。有时候被叫得恼了,我会怀着少年人特有的敏感和歹毒想,要是胡八道有一天突然消失,我就不会被人叫这个外号了吧?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胡八道真的消失了……
我从梦中醒来,冷汗涔涔。我翻身,摸到床头柜上那一沓码放齐整、背面向上的A4纸。在三十五年后、在离家数千公里的冷湖醒来,这本身就像一场梦——那么我在A4纸里看到的一切,就是幻梦中的幻梦……一时间,我失去了现实的锚点。好吧,就任自己在梦中飘荡,任自己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个傍晚、回到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年轻人身边,听他说:
“明德、志国,你们不觉得这里,就像火星表面吗?我当然没去过火星,但我就是这么觉得——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我抬头仰望胡八道。在一片荒芜、奇诡、雄浑的雅丹丛中,他微笑着,脸上的夕阳在静静燃烧。
“那本日记,”我咽下一口唾沫,“真的是胡八道的?还有,他和那条新闻有什么关系?”
廖志国专心地摆弄着方向盘,没有看我。我有种感觉,他的专心是装出来的,是一种故作玄虚的姿态。他在刻意保留悬念,而且乐于看到我被这悬念折磨得坐立不安。
“你觉得呢?”半晌,他回了一句。
“我记不得他的字体了,”我讪笑一声,“至于后一个问题,昨天喝了那么多,我现在脑袋还是晕的。”
廖志国偏过头,“明德,你还记得我爷爷吗?”
“……廖师傅吗?日记里也提到了……”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一直是神叨叨的,”廖志国嘴角的肌肉变得松弛,“我家老头子说,爷爷是最早一批进入俄博梁的勘探队员之一,他也在那里走丢过,万幸的是两天之后救援队找到了他,毫发无损。只是在那之后,他会时不时蹦出几句‘怪话’……”
“怪话?”
“就像胡八道常说的那种,嗯,不着边际的话。”他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头,“有人说当时是爷爷坚持要收胡八道为徒的,说这爷俩儿除了长得不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偷偷地瞟了眼廖志国,没有在他脸上发现被冒犯的愠怒。我想,也许他只是在以一个他者的身份观察这片土地上的久远过去,即使观察的对象中有他的爷爷。
“说实话,”我轻声说道,“我对你爷爷没有什么印象。”
“何止是你,”廖志国苦笑,“一直到爷爷去世后,我才有机会真正地了解他——你的头还晕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很好。在五号里转一圈,估计你会更清醒。”
一阵沉默之后,车停了下来,我的眼前是又一片废墟。
“喏,这就是我们长大的地方。”他指着前方的黑色石碑,说。
四月二日。晴。
终于到了冷湖五号基地。矿上的领导说,这就是我们的广阔天地,希望我们能大有作为。以后,我就是一名光荣的修井工人了。领导说,革命工作不分贵贱,希望我能戒骄戒躁,在平凡的岗位干出不平凡的成绩。
我会的。我向毛主席保证!
……机关大楼上面题的“冷湖油矿”四个字写得遒劲有力,让我对这个满是土坯房的戈壁一隅好感顿生。想到自己能为四个现代化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我就热血沸腾!
……
曾经的油矿机关大楼如今只是一丛枯骨。“冷湖油矿”四个字倒是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可却让那形销骨立的墙、散碎的砖块和隆起的沙包,让那重新占领失地的荒蛮更加触目惊心。
“我们走得并不仓促,”廖志国在一旁解说,“我们有条不紊地打点好行装,谨慎地刨起地下的电缆,妥善安置好天然气管线,拆下可以用作建筑的所有木材——除了不能带走的水泥浮雕和墙上的标语,我们带走了可以带走的一切。”
我在曾经的油矿机关篮球场、如今坟茔般的红砖地里伫立良久,然后向废墟的深处走去。
六月六日。晴。
今天的午饭是白菜炒肉片、炒土豆丝和馒头(可以预见,明天的菜单依然不会超出冻肉、白菜、萝卜、莲花白、土豆和馒头的范围),口极寡,想念豆汁和炒肚,想念全聚德和东来顺。偶尔,我们也会吃上黄花鱼和带鱼,还有哈密瓜和马奶子葡萄……啊,有一次食堂还供应了卤野牛肉,那味道,啧啧……
虽然有抱怨,但我也知道,我们石油工人比老百姓吃得要好……这种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思想苗头可不好,要坚决扑灭!
七月二日。晴。
今天油井喷油,可结结实实地下了一场石油“雨”!我的48道杠蓝工衣湿了,我的内衣和裤衩也湿了。虽然成了一个“油人”,但是我骄傲!这一口井里喷出的是大地母亲黑色的乳汁,是祖国繁荣昌盛的养料!我要给张妈妈和胡老师写信,告诉他们这一切,让他们也为我骄傲,为我们的伟大祖国骄傲——
七月七日。晴。
师傅(指廖兴贵)今天有点儿奇怪。他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我说当然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祖国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对冷湖有什么看法。我说哪怕环境恶劣、人迹罕至,我们也能在这里成就一番事业……师傅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又问,有没有想过,到俄博梁深处去看一下。我说,当然想啊,这地方神秘得让我着迷……
我似乎在师傅嘴角看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左边是工商银行,右边是商贸公司,红绿灯残存的基座还有只剩骨架的交通岗楼,在黄沙中若隐若现的花坛,现在,我正站在五号曾经的中心。
“以前,”廖志国把目光搁在一排残墙之上,“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和爸妈去‘公司’,买件新衣服、买本小人书,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默默点头,体内残留的酒精在戈壁粗粝的风中慢慢蒸发,心中的疼痛随之变得尖锐起来。
“志国,你说,”我舔了舔咸涩干裂的嘴唇,“如果胡八道看到五号如今的样子,他会作何感想?”
廖志国耸了耸肩。
也许他会笑笑,然后继续自己的征程吧,我想。那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人,一个时刻乐观、时刻用孩子般的眼光打量世界的人,一个永远想要在现实的疆域中走得更远的人……
更远。我的心脏停跳一拍。难道他真的去到了那个无人涉足之地?
一月十一日。小雪。
和李润生李师傅相谈甚欢。李师傅邀我去他家里吃饭,欣然前往。……李师傅的爱人是个大厨,寻常菜色经过她的妙手,堪比国宴。
为了这整日哀号不止的肚肠,以后要常来。
三月四日。晴。
有人因言获罪。有人(涂抹)。我虽清楚自己是一颗红心,但也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以后要少说话、多干事。也要减少记日记的频次。
六月二十五日。晴。
李师傅的儿子出生,请我给他起个名字。我看这孩子五官端正、眼神清亮,于是便以“明德”二字命名之,希望他长大不要成为靠(涂抹)发家的(涂抹)之辈……
我曾经的家遗失在记忆和一列列不分彼此的土坯房中。我潜入废墟之中,希望能找到一点点线索——人的痕迹并没有完全消退,在几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我看到:一个孩子粉笔的涂鸦,画的似乎是月亮和星星;一小句若隐若现的爱情誓言:淑芬……我向……保证……革命友谊;抄写得工工整整的毛主席语录,甚至一把蜷在墙角的破碎摇椅。
而我的家,我的逝去的岁月,又在哪里呢?
有人捏了捏我的肩膀。“明德,我们走吧。”廖志国轻声说。
我的手撑在土坯墙上,喉管里滚动着“咕咕”的气喘声。
“还没有结束。”
我回过头看说话的那个人,我忽然发现,我的童年伙伴虽然面容苍老,但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极认真的孩子气——一种你不忍用现实去敲打的孩子气。
“你的意思是——”
“胡八道的故事就是冷湖的故事。”廖志国的目光邈远,仿佛从我、从我身后的土坯墙径直穿了过去,“而胡八道的故事,还没完。”
三月十三日。晴。
带两个小朋友看《车轮滚滚》,最后哭得不能自已,还好小朋友没有顾上看我。
我想,岂止淮海战役是我们伟大的人民用小车推出来的,整个中国都是用这么推出来的——看看这里,冷湖,这个不毛之地,不也是我们这些石油人,用筚路蓝缕和艰苦奋斗的“小车”推出来的吗?!
六月一日。晴。儿童节。
和小朋友讲了我的想法。我说,我们的石油基地就像是建在火星表面上。他们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也很纳闷儿。大概这个地方和我想象中的火星一样吧:寸草不生的沙漠、奇诡雄浑的雅丹群、粗粝冷冽的空气……一群坚韧不拔的人(火星人?)
——等等!我忽然发觉,我的这个想法并不是凭空蹦出来的,我其实是受了师傅潜移默化的影响。有几次,在我俩聊天的时候,他的嘴里会溜出“火星”这个字眼——然后他会像说错了话,煞住话头,目光撇向别处。
师傅的心里藏着秘密,和这片土地有关。有机会,我一定要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二月二十三日。晴。
正如师傅所说,在这里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这里像一个谜。
四月二十七日。晴。
被选入石油勘探队。仿佛是响应来自“火星”的召唤,我来了。我们能在俄博梁的深处发现什么呢?
师傅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把我叫去他家。整个下午,老爷子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把家里的所有人都支走以后,才开口对我说话:
“八道啊,你真的要去了?”
“嗯。”
半晌,师傅没有说话。在为数不多的眼神交流中,我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些东西,可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八道啊,要量力而行,注意安全啊。”
“嗯。”
“如果你听到了或者看到了什么,你……”师傅欲言又止,嘴唇嚅动了半天之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使劲捏了捏。
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鼻子一酸,差点儿没哭出来。
“爷爷临走的时候,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他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懂,但他叫了那几声‘八道’,我倒是听得真切。”在五号中心大道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上,廖志国说:“还有一个词,他嘟哝了好几遍,我听着,似乎是‘反哺’。但这个词和当时语境的反差太大,我一直不敢确定,直到——”
廖志国一顿,和我对视一眼,接着毫无愧疚之情地把话头转向了别处。
“一九八三年五月一日,胡八道就是从这里出发。三天后,他在俄博梁雅丹丛中失踪,至今未被发现。关于胡八道,唯一的线索——”廖志国的目光落在我手中攥得发皱的A4纸上,“唯一的线索来自我的爷爷。明德,你还记得胡八道的那个帆布包吧?”
我点了点头。“那时我们总是好奇那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胡八道还神秘兮兮地不给我们看。”
廖志国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一个军用水壶、一支手电筒、一支‘英雄’牌钢笔,还有一本皮面日记本——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冷湖火星小镇,落款是胡八道。”
我怔了一下,手中的A4纸发出“嚓啦嚓啦”的声响。“志国,你是说——廖师傅找到胡八道了?”
他摇了摇头,“只找到了这个帆布包。但这并不是最离奇的……”
最离奇的是,在沿石油老路向俄博梁行进的路途中廖志国告诉我,胡八道的帆布包是在廖师傅生前从未打开过、一直摆在床尾的木箱中发现的。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好,但显然有年头了。
我的脸颊阵阵发麻,“你在开玩笑吧?”
廖志国哼了一声,像是很满意我此刻的反应。车轮碾压着石油老路,路的两侧是由盐碱堆积而成的固体波涛,波涛之上,盐晶闪闪发光。
“说真的,志国,我现在已经晕头转向了。”我用两根拇指狠狠地揉着太阳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一切总要有个不那么灵异的解释吧?”
“当然有。”一个长长的停顿,廖志国踩住刹车。“明德,你看。”
我望向他手指的方向。
沙漠中的海景。褐黄色的雅丹沙丘散落在天蓝色的水中,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我随廖志国下车,站在水岸边,惊诧于这戈壁之中的海景。
“水雅丹。”廖志国说,“2013年的时候,发了一场无根洪水,造就了这片‘海洋’。这七平方公里的水没有源头也没有去处,谁也说不清它是怎么来的。”
双眼在这奇景中贪婪地浸泡半晌之后,我才把头转向廖志国,“但是你有你的解释,对吗?”
他点了点头,“在我看来,是问题问错了。不是这些水从‘哪儿’来,而是这些水从‘何时’来。”
“你不是说,2013年——”
廖志国摇头,双眼故作神秘地眯着。“问题的谜底和爷爷箱子里胡八道的帆布包有关,和胡八道的失踪有关——不,还不到谜底揭晓的时刻。”他无视我愤愤的眼神,“咱们走吧。”
在去往旗舰峰的路上,我们途经一口喷涌着热气的血色温泉。“2008年的时候,”廖志国介绍说,“石油人做了最后一次尝试:他们花了1700万打了一口全新的油气井,却只在地下1700米深处打出了这个——一口硼化温泉。”
我望着这个正在汩汩流血的大地伤口,默然不语。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努力都注定要失败,”廖志国的嗓音低沉,“但我们的父辈从来没有放弃过。如果你认为冷湖——或者说得大一点儿——冷湖精神,会就此消沉下去,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默默地咀嚼着他的话。我有种感觉,有关那条吸引我前来的新闻、有关胡八道的行踪、有关倏然出现的水雅丹,都是某个庞大谜题的一部分,而廖志国,我的这个看起来有点苍老、有点粗鲁的发小,正在迂回、审慎、极富心机地讲一个故事。任何一个我们到过的地方,任何一句他说过的话,都在小心翼翼地向我揭示谜底……
答案就在所谓的胡八道的日记里。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五月四日。晴。
昨晚露营的时候,我在旗舰峰的方向看到了异常的亮光。那亮光闪烁、旋转,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向组长汇报,组长不以为意——所有人都不以为意。他们肯定认为,在这样一个地方,幻觉很平常,海市蜃楼很平常,说胡话也很平常。
但我这次是认真的。我看到了某种未知的东西,我相信那绝不是幻觉……
一整天都心事重重。小陈打趣:胡八道,你可别一个人乱走哇,当心老天爷把你收了去……
他这么一说,反倒提醒了我。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老天爷。即使有,毛主席也说过,“人定胜天”。
我决定了,我要去那个地方。一个人。
五月五日。晴。
我迷路了,这全都是因为一个鲁莽的决定。
在俄博梁,独自行动是不被允许的。甚至即使是集体行动(譬如那八位女地质工作者),也有可能在这个了无生气、缺乏参照、犹如火星表面的雅丹丛中迷路。总公司给每个矿上定了每年的死亡人数是五个人,但据我所知,每年都有超过这个人数的石油勘探队员再也没有从这里走出来……
我知道自己是在玩儿火。但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两个这样的时刻吧——你会响应某种冥冥中的召唤,即使明知前方是火坑,也会心甘情愿地跳下去。——这时我忽然想起师傅在我临走之前说过的半截儿话:
要是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师傅是在暗示我什么吗?他曾在俄博梁走失,获救之后,他对走失那两天里的经历绝口不提。我曾听人偷偷议论,正是在那之后,师傅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认为,师傅一定是接触了某种神秘的、未知的存在,那次接触改变了他对世界的看法,同时也令他不为世人所理解……但是,我能理解他。他选我做他的徒弟,大概也是看中我的好奇心吧。
于是我决定,要听从自己的内心,继续走下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想做一个殉道者。不,我还要活着回来,把我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毛主席说过,在战略上要蔑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我的敌人就是这片危险、美丽、神秘的雅丹丛。我不怕孤军深入,但要认真拟定战术……我的战术是,在集体行动时,慢慢向旗舰峰方向偏移,把我的探险伪装成一场有惊无险的走失——我在雅丹丛中每个可能引起混淆的岔口都做了标记,这至少可以保证让我找到和大部队分开的地点。
实践证明,我的想法太过天真。
傍晚时分,我已经和勘探队分开得足够远。我看到了某个雅丹山丘顶端被做成十字架形状的勘探坐标。旗舰峰似乎近在眼前,但直到暮色四合,我仍和它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正当我犹豫着是否要从这座迷宫中撤出时,一个奇怪的现象打消了我的这个念头:
在旗舰峰的方向,光线似乎被扭曲了。抬头仰望,旗舰峰顶、旗舰峰背后橙色的太阳和镶着金边的云,都有一部分“胀”了起来,如同哈哈镜中的倒影。随着日光渐渐暗淡,我甚至在“哈哈镜”中看到了淡蓝色、淡绿色,旋转、跳跃、奔窜的闪光——和我昨晚看到的一样。我揉了揉眼睛,又看向别的方向,再看回来——没错,这不是幻觉。在旗舰峰的方向,发生了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事,我相信正是这样一种未知在召唤着我……
于是我不再犹豫,继续摸索去往旗舰峰的路。可能是因为过于兴奋吧,我竟然忘了沿路做标记。
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廖志国把车停在石油老路上,随后带着我向路面狭窄崎岖的雅丹丛深处走去。没有走出多远,我就已经在这片迷宫般的风蚀遗迹中失去了方向感。想起胡八道的日记,我不禁有些担心。
“我们今天不去旗舰峰,”廖志国宽慰道,“我们只到——这里。”
我们驻足的地方,是雅丹丛的一个“岔口”。
“当年爷爷和胡八道,都是在某一个这样的岔口踏上没有返程的路的。”
我仰起头,“从这里看,旗舰峰并不远。”
“每一个失踪者,都是被这个‘不远’所迷惑的。”
我舔了舔嘴唇,“是啊,胡八道从来就没有到过旗舰峰。”
廖志国嘿嘿一笑,“你相信那是他的日记了?”
我半张着嘴,不置可否。风在雅丹丛中呜咽着吹过,把这片土地上古老而又莫测的气息送入我的鼻腔。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难道我真的开始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胡八道的日记?
有那么一会儿,我体会到了绝望,那种无限冰冷、无限孤独的绝望。我的理智告诉我,只有找到来路,才有希望活下去,而来路早已被这片冷漠的“丛林”吞没……
于是我决定,继续向旗舰峰进发。我知道这很疯狂,但,如果这次我终究难逃一死,那么至少我要比从前去得更远;如果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秘密,那么至少,我要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于是我继续前进。
五月五日。夜。
看来今晚我要在沙砾岩洞里过夜了。雅丹丛林里的夜真冷啊,这个岩洞至少能够遮风。而且它很深,我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也许它能把我从死地带入圣境吧。
也许。但我不能走到更深的地方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有种感觉,我离旗舰峰、离那个迷人的秘密已经很近了。这里出奇地安静,这安静反而衬托出洞外诡异光芒的喧嚣。不,不是声音上的喧嚣,而是那流转跃动的光芒制造了一种声响感……该怎么形容这些光芒呢?我承认,我词穷了……
现在,我感到恶心、晕眩。我必须抓紧时间,就着手电筒的光,把我的所见所闻写下来,我怕来不及……
“他不必走到旗舰峰。”廖志国说。
我不解地看着他。
“假设那片空间能够自行移动——不,不光是空间……”
我皱眉,颈部的肌肉随时准备牵引与释放,制造一个摇头。
“我看过一些书,”廖志国羞涩地笑,“物理学的,关于时间与空间……”
裹挟胡八道而去的,是一个出没于冷湖地区的高维“时空泡”。这是我这个童年伙伴的假设。
“这也太——”我生生刹住话头,“证据呢?”
“呃,证据就是——”廖志国眨巴着眼睛,像一个对自己的答案胸有成竹的孩子,“水雅丹。”
×月×日。晴。
说实在的,我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那是发生在昨晚(?)的事。我正睡着,忽然间一阵急剧的坠落把我从不安的梦境中拽了出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飘浮在一片难以名状的空间(向各个方向看,都好像球形的穹顶)之中,在我的四周,是光怪陆离、闪烁着的、时而红时而蓝、时而聚成一团时而被牵成丝线的光……我捏捏自己的脸,疼。
看来这不是梦。那么我在哪里?一阵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溺水般扑打四肢,我能感觉到空气在身边流动,可是在这片空间中,我的移动没有任何参照物,因而必然是盲目的。我把帆布包拽向身边(它也在飘浮中),打开,掏出手电筒,向不同方向打出三短、三长、三短的求救信号[1],复数次。我知道这样的努力很可能是徒劳的,但是,除了坐以待毙,我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困倦袭来,我闭上了眼睛。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极其逼真的梦,待我醒来,会发现自己身处沙砾岩洞,新一天的太阳已然升起,队友的呼唤从远方传来。
多希望这是场梦啊……
“那个‘时空泡’飘忽不定,但总的来说,它大体在俄博梁一带活动。”廖志国直勾勾地看着我,大概是为了证明此刻的自己是严肃的,他的脸绷得很紧。“不必假设这个‘时空泡’的存在时间,因为它是独立在我们这个时空之外的。也许在还没有生命的洪荒亘古,它就已经在那儿了;而直到时间的尽头,它依然在那儿——下面就是推理的关键之处:造就水雅丹的那场洪水,很可能就是‘时空泡’从某个和我们相距甚远的地质时代中的某个未知湖泊中裹挟而来,然后又释放到一里坪地区的……”
“你说的这个——‘时空泡’,有科学根据吗?”我问道。
廖志国耸耸肩,“理论上是可能的。有一个叫王晋康的作家曾经写过一篇叫《泡泡》的科幻小说,讲的就是这种可能……”
“科幻小说……”我低头,蹙眉,登山鞋反复蹍磨脚下的盐碱地。
“还有新闻里说的异常光波辐射,”廖志国补充道,“我推测,可能是胡八道用手电筒打出的求救信号,只不过这个信号被‘时空泡’扭曲了……”
“这不可能,”我打断了他,“胡八道是在三十五年前发出求救信号的,怎么可能现在才收到?”
廖志国努了努嘴,“这个‘时空泡’是独立在我们的时空之外的。胡八道的日记里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
×月×日。晴。
我在睡梦中进入了那片诡异的空间,又在睡梦中“掉”了出去。我曾以为哪里都要好过“那里”,但现在看来,就算有了熟悉的重力,我的处境也实在谈不上好到哪儿去。
这是一片丛林。这里有我叫不上名字的高大植物(其中有一些看起来是苏铁?),有淙淙的溪水(灌了几大口水下肚之后,我饥肠辘辘的肚子反而叫得更厉害),有褐色的泥土(松软、散发着腐殖质生机勃勃的腥味儿),有鸟叫和虫鸣(也许我的食物会是这些移动的蛋白质)——总之,这是一个和冷湖、和雅丹丛完全不同的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需要好好想想。
我用硕大的树叶和树枝为自己搭了一个简易窝棚。还好,帆布包里的东西没有被打湿。第一件要紧事,是要把这一夜(?)的奇妙经历记录下来;第二件事,我要写下自己的想法。如果我真的没能活下来(现在看来,很有可能),至少我要留给世界一个推测。
我推测,我被那片空间带入了不同的时间。就在刚才,在我仰望星空时,我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星座,甚至连银河的形状,在我看来,都略有不同……星空的这种极明显的演变只能说明:我正处于一个与公元1983年相距甚远的时代中……
然而是身处过去还是未来,我不知道……
“胡八道被‘时空泡’抛入了一个未知的地质年代,那时候这里是一片丛林。”廖志国说。夕阳从天边溢了出来,将他和巍峨的雅丹氤氲在一片金红色的光晕之中。“在一番探索之后,他断定自己没有希望走出去。而恰在此时,‘时空泡’再一次出现了。其实你不用想得太复杂,你可以认为‘时空泡’就是一道门,一道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此方与彼方的门——尽管它在空间上并没有太多的移动。”
“门……”我沉吟道,“所以他才想着要通过‘时空泡’回来。”
“胡八道再次进入了‘时空泡’,然后发生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导致帆布包从‘时空泡’中掉了出来,掉到了1954年,被迷路的爷爷捡到。他看到了那本日记,在日记里他认识了胡八道,也遇见了几十年后的自己——我想任何人受到这样的冲击都无法保持平常心吧,可爷爷至少把这个秘密保守到了他死去的那一天。”
我重重吐出一口气,“难以置信。”
廖志国咧嘴一笑,“明德你还记得吗,胡八道曾经说过,要像一个孩子般对这个世界保持敬畏和好奇心——你的好奇心哪儿去了?”
我的脸颊烧了起来。
×月×日。小雨。
这片丛林是如此巨大,而它对生存又是如此严苛(没有可食用的浆果或者坚果,不知名的鸟类动作快如闪电,我连它们的影子都抓不到,而夜晚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号叫,让我隐隐意识到猎食动物的威胁),我不可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唯一的希望,就是“回去”。
幸运的是,通过观察扭曲的星空,我再次找到了那片怪异的空间,它距离我不远,大概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所以,我要赌一赌:赌那片空间能把我带来,也能把我送回去。现在,我已经可以听见死神逼近的脚步声了——我必须要行动了。
……那么,在我离开之前,也许这就是我最后的话语了,很可惜它是一系列的疑问,而非解答:
这片空间到底是什么?它到底在我们的认知体系之内还是之外?它是自然形成的,还是被制造出来的?如果它是被制造出来的,制造它的又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希望我提出了几个好问题。时间紧迫,我要去往那个未知之地了。
再见,火星小镇;再见,亲爱的人们。
我们在漫天的星光中返回。很久,我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星空了:灿烂的银河、瑰丽的星云、不停眨眼的群星,那跋涉了亿万年的光子雨点般拍打在我的视网膜上。我让廖志国把车停了下来。步出车厢,我在戈壁中驻足仰望,深深呼吸,尽情体味着自我的渺小、宇宙的幽邃与神秘。
“你正站在暗夜星空公园的土地上。”廖志国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暗夜……公园?”
“这片星空是大自然对冷湖的馈赠,”他的话音轻缓,“曾经有人说,人类这个物种的伟大征程就是从仰望星空开始的——很可惜,现在能这样近距离触摸宇宙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我点了点头。
“明德,其实还有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火星小镇的终极秘密——”,又是那种严肃的语气,我不禁低下头,与身边人对视,“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我挺直脊背,“我会和廖师傅一样,一辈子守口如瓶。”
“那倒不必,”廖志国笑了笑,“也许不久之后,你听到的一切就不再是秘密了。其实在四月一号那则新闻之前,云图天文台就已经收到来自俄博梁的光波辐射信息了,而且那条信息更具体、更明确,因为它是用汉语编码的……”
我瞪大了眼睛。
“我不是说过,爷爷在去世之前,曾反复提到‘反哺’吗?我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别的什么——直到我看到了那条信息。”廖志国深深地吞了口气,“确切地说,我看到的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地球与火星、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故事。故事的大意是……”
故事的大意是,在不远的未来,人类在火星建立了殖民地。通过长时间的环境改造,人类把火星打造成了第二个家园。很久以后,在火星殖民地上,出现了一个昌明、繁荣,又有别于人类社会的新型文明;而作为母星,地球却由于环境的持续恶化、资源的衰竭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动荡,最后堕入彻底的黑暗和野蛮……火星人类并没有隔岸观火,他们试图积极地介入地球事务,但由于地球人类根深蒂固的宗主国傲慢,火星人类对地球的援助遭到了冷漠的拒绝。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星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直到很多年后,事情才有了转机。在深刻理解时空本性的基础上,火星人类开发出了独立于我们这个宇宙的“时空泡”,凭借这一技术,火星人类就可以绕过地球人类的傲慢,在历史的纵深中对母星施以援手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他们在俄博梁地区激发出了一个“时空泡”,又以“时空泡”为中心,建立了前哨基地——为什么选择把“时空泡”释放到这里?也许是因为这片戈壁、这里的雅丹地貌、植被和氧气含量等等,和被改造过的火星地表相似,让火星人类有种置身家中的舒适感吧。……他们在地球的历史中往来穿梭,小心翼翼地避免与人类接触,在历史的关键节点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或者扔下最后一根稻草。或许在人类文明成熟到可以理解这一切、可以包容这一切时,再与人类展开对话……火星人类保证,修改历史并不会导致宇宙的崩溃,他们只是把人类引入了另一条时间线,一条更好的时间线……
他们把这一行动取名为,反哺。
我恍惚半晌,直到戈壁的寒冷渗入肌理,才开口说话。
“所以说你的爷爷,他早就知道了?”
“我猜,在俄博梁迷路那次,爷爷就已经和‘火星人’接触了,”廖志国说,“他很可能听到了同一个故事,可惜,在那个认知匮乏的年代,这个故事无异于在他的头脑里投下了一颗原子弹。但有意思的是,纵使如此,他还是本能地完成了时间闭环的要求:在新来的一批北京学生中,他认准了胡杨就是日记的主人胡八道,所以才执意把他收入自己门下,而胡杨也果真在不久之后就有了胡八道这个‘新名字’……”
我张口结舌。故事的离奇已经远超我理解能力的阈值,我似乎能感到每一个新搭建起来的神经元联结都在生涩地摩擦。
“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
“不是……全部?”
“信息里还说,尽管火星人与地球人在进化上分道扬镳了数千年,但差别还没有大到仅凭外貌和生理机能就能将两者区分开来——当然细微的差别还是有的,比如火星人心理上的童年期更长,而且有着更丰沛的好奇心……”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地嘴巴大张,又迅即用双手覆在那一声绵长的惊叫之上。
“你想得不错。”廖志国点了点头,“为了更好地实施‘反哺’计划,火星人把他们的孩子投放到不同历史时期的人类社会——以他们的技术水平,为这些孩子编造一个可信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些孩子将作为地球人类的一员长大,他们观察、他们感受、他们理解。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直到某天,他们听到了某种冥冥中的召唤,向冷湖地区出发……当这些孩子回到火星同胞身边,他们将以一个地球人的身份为‘反哺’计划出谋划策……”
良久,我才回过神来,“所以说,胡八道……”
廖志国微微一笑,“尽管可能因为‘时空泡’的性能并不稳定,胡八道遭遇了一些磨难,但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在某个时空中。我甚至认为,爷爷之所以会捡到那个帆布包,和他有关。”
“和他有关?”
“这是另一条不怎么明显的因果链,也许只有站在历史之河的岸边,才能看清故事的全貌,”廖志国说,“爷爷捡到帆布包是故事的开始,而帆布包最终会传到我的手里。在我意识到那个帆布包的重要性后,我把它交给了一个朋友——你知道,就是那种在冷湖多多少少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自己只保留了日记的复印件。这本该只是一则天方夜谭,但十几年后,当日记内容与天文台收到的信息相互印证,我的那个朋友终于开始认真了——也正因如此,我才有幸得知火星人发来的信息。现在,我们倾向于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火星人希望能以一种不那么大张旗鼓的方式与人类取得联系。于是我们先是在四月一号放出一则半真半假的新闻来试探社会的反应;而改名‘火星小镇’,这一命名法则基于某国驻某国领事馆,或某地驻某地办事处,希望能借此向火星人展示我们的诚意……你看,这个故事的脉络已经深深地嵌入冷湖的开发史中——如果不是真正了解这个时代,了解冷湖人,怎么会有对因果链如此精巧的设计?而这一设计,如果不是胡八道,还会出自谁手呢?”
他的嘴角扬了起来,泰然而舒展。
“如果我们真的能和火星人建立联系,那么冷湖镇将会成为人类探索宇宙的前沿阵地。”他接着说道,“‘反哺’计划会给人类带来更为昌明的科技,也会让人类更加谦卑,更加珍视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明德,其实在你之前,已经有一群科幻作家来过了——他们是一群思想开放而不失严谨的人,也许以这个故事为基点,他们能为地球人类和火星人类勾画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一股热流在我的身体中涌动,“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到胡八道。”
廖志国郑重地冲我点头,“说不定再见到的时候,胡八道还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比我们还年轻。”
我们相识而笑。短暂的沉默后,我开口问道:“那么志国——我能,为家乡做点儿什么?”
廖志国含笑看我,眼中盛满星光。“你也写一个故事吧,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故事里有过去、有怀念,有一颗火星如何照亮戈壁的荒漠,有一个来自火星的男人……”
我咧开嘴,“想法不错。但比起‘男人’,胡八道可能更喜欢别人叫他‘孩子’。”
“孩子?——嗯,孩子。”
“我会试一试的。”我拍了拍廖志国的肩膀,“其实,你已经帮我把小说的名字想好了。”
我的童年伙伴眨巴着眼睛,看我。
“就叫——”我回望着他,温暖在身体中升腾,“就叫,《来自火星的孩子》。”
[1]三短、三长、三短为SOS求救信号的莫尔斯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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