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钟华】以砚池命名的城 ——丽江古城寻踪（十一）

2024-11-22• 美食文化 • 作者：小编

【编者按】和钟华老师著的《以砚池命名的城——丽江古城寻踪》为《纳西族文化丛书》之一，这套1999年出版丛书的编者和作者均系学有素养的纳西文化人，因学术通俗化、知识有可读性深受读者喜爱。和老师生长于古城，将自己的所历所感、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可以说，它是一幅古城生活的卷轴画，让人体味到蕴含于其间的文化内涵。尤其现在二十年过去后再读，更觉余味悠长。纳西话賨将分十五期连载本书全部内容，本期（十一）为《伍古与伍柏——新华街的两条街道》篇。

以砚池命名的城

——丽江古城寻踪（十一）

和钟华著

伍古与伍柏——新华街的两条街道

从四方街朝西看，玉水河上架有一南一北两座石桥，两条一竖一横的街道，正好隔河与四方街相望，竖的一条直通狮子山顶，横的一条则沿着山麓、伴着河水一直伸向新城。那条竖街叫“伍古”，意为山包上头或寨上头，横街叫“伍柏”，意为山包这边或寨这边。这两条街道都以桥与四方街相连，今日又都属于新华街：伍古为新华街黄山段，伍柏为新华街萃文段及双石桥段。这两条街因处于不同的交通位置，有着不同的过去，又有着不同的今日，它反映了丽江经济和交通发展的历史状况。

伍古在四方街西南角，走过南边那座叫“阿古起笮”（卖鸭蛋之桥），两旁的铺面依狮子山坡而往上升高，行人沿着五花石阶一级级往上登，中间间或有些缓坡或小平台，我估计为的是让行人有个缓口气的余地。不断地往上爬，最后到了山顶有个“接风楼”，这才算爬完了坡，街道也到此结束。这条街是古城地势最高的街道，站在半道上往下看，四方街就在脚下。唯因其高，所以就没有古城街巷临水而建的风格，水成了这条街道最突出的问题。过去纳西人家都有酿酒及磨小粉、磨豆腐的习惯，这些都是需要用很多水的，这就苦了这里的妇女，一天担几十挑水，得从山下一步步往上担。记得小时常听大人们讲，嫁女到这里，家人都要经过再三考虑，一说伍古，都有点不好接受。我有个姑奶就嫁到“接风楼”附近的王新爷家，常听大人们讲挑水之苦和累，真有点不寒而栗。不光是听说，我自己也有切身感受。这里是古城往石鼓方向的主要通道，小时每次从古城返回石鼓，背着一小背东西跟着妈妈从“阿古起笮”往上爬，总是气喘吁吁，越爬越重，妈妈不停地嘱咐我：头不要抬起往上看，定要看脚下。可幼小的我哪里忍得住，看看脚下，又抬头望望，只盼早点见到“接风楼”，这样就可下坡了，可老是见不到“接风楼”……此情此景，永远难忘。而今，这里通了自来水，妇女们也可免除挑水之苦了。至于我心目中的“接风楼”，虽然已没有过去那么高大巍峨，可仍然是我跋涉人生之路的希望象征。

事实上的“接风楼”，据老人们讲，是古时纳西人迎接远方来官或来客，为官家、客人接风洗尘的地方。83岁的黄瑞璧老人告诉我，过去来丽江当县长的人，要从“伍托”村（今寨后上村）的“海实笮俱”桥那里下轿，然后本地人就在接风楼上接待。据我的理解，外地人从剑川方向来丽江，黄山哨是一哨口，而进入古城，这里却是第一个关隘。（由鹤庆方向进入丽江，第一个哨口是邱塘关，接客多在东元桥或五里牌，之后到“玉龙锁脉”，再由八河方向进入古城。）由此，可以了解到“伍柏”在昔日曾处于重要的交通道口，所以这里铺面一个接一个。在我的记忆里，这些铺面卖酒、卖凉粉粑粑、卖铜器的多。

“伍古”在古城制铜业发展史上有过不凡的一页。民间传说丽江木氏土司因踞龙脉，得以繁荣昌盛。清代流官教授万咸燕，石屏人，来到丽江上任时，站在山上一望，感到木氏得龙脉之说果然名不虚传：狮子山是头活狮，象山则是头飞象。他下决心要让狮子断腰、让象腹成为乱葬坑，以断龙脉。于是从外地请来了一批铜匠到伍古住下来，天天敲得叮叮咚咚响。象山腹地也变成了乱葬场，总算了却了心愿。可不料他返乡省亲时，见到母亲眼瞎了。万咸燕顿时省悟，觉得内心有愧，因为他来丽江上任之前，母亲曾告诫他到丽江后不要做得过份，而他却违背了母训。探家返丽江后，他建“玉龙锁脉”锁住龙脉，又建培风塔镇住，以免龙脉外走。于是万母的眼睛也可以见一线光明了。

传说毕竟归传说，但伍古打铜工匠多，这是事实。伍古人打的铜制品，工艺精湛，尤以铜锁最出名，那些刻满各种花纹图案及文字的铜锁，有大有小，有单簧、有双簧，精巧别致，为纳西人家必备的用品，也为邻近白族、藏族、汉族人民所喜爱。而今，这种铜锁已变为古董摊上的抢手货。可惜现已无人再制作了。但愿它别失传，但愿有一天在丽江古城能再见到新制作的、久违了的铜锁。

除了铜锁及制铜工艺，伍古与古城其他街道一样，在重学、重教风气的陶冶下，也出现过一些名人，王竹淇是其中著名的一位文化人。

王竹淇（1864-1932年）名王成章，是清末民初丽江著名的教育家、诗人。据县志办资料介绍，他出身贫寒，父亲以制作水烟丝维持家计，却送他入私塾读书，他刻苦学习，17岁即考中秀才。后又考中光绪己丑科举人（1889年），该科乡试共有纳西族四人同时中举，他们是和松樵（和庚吉）、王竹淇、李梅卿（李怀忠）、周兰坪（周暐），人们以他们的字排列，称为松竹梅兰同科及第，一时传为佳话。王竹淇“以读书勤奋第一，学问渊博第一”见称。他曾为丽江等地的教育事业做出了积极贡献。王竹淇急公好义的故事也不少。其中最突出的是，1929年云南军阀混战中，张汝翼部溃逃滇西，龙云所部卢汉在后面紧追。为堵住张部逃路，卢汉电令鹤庆、丽江两县，迅速把金沙江上的梓里铁索桥炸毁。丽江县长急召地方士绅商议，王竹淇提出决不能炸，理由有二：一是此桥是丽江人民所需的大米输入要道，若炸了，修复却遥遥无期，人民吃什么？二是若把桥炸断了，张部必然闯入丽江，再找出路，那么丽江必遭兵火之灾。一番精辟的分析，引起所有在座者的共鸣，决定以拖延的办法来应付。而鹤庆方面也因桥址不在境内，与其无关而观望不动。谁知卢汉追到鹤庆，张部已过桥远走，卢汉就以不受军令为理由，当即将鹤庆的县长、团总、商会会长三人枪决。卢汉同时电召丽江县长及士绅代表到鹤庆当面陈述违令之理由。一时全县惶然。王竹淇则十分镇定，泰然对惊惶不安的县长说：“议由我出，祸由我当。”王竹淇的凛然正气，动人心魄，于是和庚吉、周冠南、方贞元等八位乡绅，毅然表示愿随县长前往鹤庆，并作好不回还的准备，各备入殓衣衾，携带家人随从以收尸。到了鹤庆，卢汉首先问县长，县长怕得答不上话，王竹淇站起来慷慨陈述，最后以“民以食为天，将军秉正爱民，我等为民请命，请悯民情”作结。把卢汉说得心动了，也就不了了之，全体代表才安然回丽江。

现在再来讲讲“伍柏”。“伍柏”现统称新华街，它就是与“伍古”互为垂直的那条横街。“伍柏”的景致的确迷人，铺面及民居院落，一边靠狮子山，一边临平坝，清沏的西玉河水欢快地从中间穿过，把这条街道自然地分成两半，河上的座座古栗木桥又把两边联为一个整体，河两岸的垂柳，不时有一株株蔷薇爬上枝头，浅红和嫩绿相间，美在其中，正好衬托出纳西人那幽雅和浓淡相宜的审美情趣。我外婆的娘家就在伍柏，儿时常跟外婆到她的娘家，那依山坡水流而建的错落有致的院落，上排出门要下坡，下排出门要爬坡，打开后门，就是清幽幽的河水和红花绿柳，还有河那边绿油油的菜园，常常让我不愿回家。其实这就是“雪山十二景”之一的“玉河烟柳”一景。人们在河边边洗濯、边聊家常，洗了衣服就地晾晒在河边的树蓬上，门常开着不用上锁，老年妇女们常坐在大门石墩上闲聊，中年妇女则常常三三两两一起打手工辫子（用作衣服上的装饰）或刺绣……这一幅幅“伍柏”昔日的风景，今日犹存。

伍柏有一所庙宇，就是上观音堂，又叫净莲寺，它在古城颇有名气。原为和尚寺，还有些吃斋念佛的“妈妈”们。后来变成了小学校址。如今正重修，据说将恢复原貌，因为它在纳西文化史上有着特殊地位。

丽江改土归流以后，统治阶级大力普及汉文化，打破了木氏土司的垄断局面，民间子弟有了入汉学读汉书的机会，据粗略统计，自雍正元年改土归流，至嘉庆末年，不满百年时间，丽江纳西族知识分子参加科举，获“拔贡”以上功名的，约有30余人。在这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出现了纳西族历史上首批出身于中下层的作家，他们与木氏作家群相较而言，在文学史上被称之为“旁姓作家群”。这些作家最先受到汉文化的熏陶，他们已能熟练地运用汉文学形式，写景咏物，言志抒情，一时文学创作相当活跃。随之而来的是作家之间的聚会唱酬也日增多，净莲寺就是他们常聚会的地方。当时丽江著名诗人马子云、牛焘、杨竹庐、李樾等常在净莲寺雅集吟咏，谈古论今。由此还引出了一个和尚妙明成为诗僧的故事。原来妙明（1798-1862年）祖籍白沙，出生在金沙江边的阿喜（今龙蟠），他自幼聪明，被当和尚的叔叔出于“承绍香火衣钵”的考虑，带其“稚染为僧”，在白沙当了和尚。他跟着叔叔一面学经文，一面读诗书，师从欣轩习儒学典籍多年，曾与著名教育家、举人木正源同学。老师曾称赞他“气度淳雅，资性聪颖”。后来他到了净莲寺，马子云等的聚会，对他这个年轻人是个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于是他常旁听，耳濡目染，从此对诗有了浓厚的兴趣，几位著名诗人也着意培养他。这样，年轻的妙明终于成为一个出色的诗人。大约在二十二三岁时，妙明便出外云游，游过不少名山圣水，他的诗作有了更大的长进，木正源曾这样评价他的这次云游：“于山见峨眉、武当之雄奇，于水见巫峡、洞庭之奇险，而诗之境，于是乎大进。”云游返还后，妙明在净莲寺一侧建了一个小院落，主楼系地楼，站在楼上远望，雪山扑面而来，妙明将其命名为“嵌雪楼”。“嵌雪楼”的建成，为这些文人的聚会提供了更好的条件。民间还传说，马子云晚年孤寂贫困，妙明常接他到净莲寺去住，所以净莲寺常与马子云齐名。自此，净莲寺常成文人雅集之地。民国初年，丽江古城产生了纳西族第一个文学团体“桂香诗社”，社址就设在净莲寺嵌雪楼。周兰坪任社长，当时的丽江著名文人王竹淇、和松樵、王树和、习彦卿、李中铨、张熙远、唐杰生、和云锦、李炳魁等都是主要成员。他们每两月集中在这里一次，共同切磋，命题作诗。在这战火纷飞、社会动荡的年代，这一批士子急流抽身，结社唱酬，颇有返朴归真的乡情诗风。

伍伯的大多数居民都是以经营小本生意、小手工业来维持生计的。从我记事起，印象最深的是伍柏卖面条的馆子多，当时紧接四方街的那一段街面，全是面条馆，甚至馆子还开在了玉水河之上，所以纳西有句俗谚：“面提伍柏，亨子巴瓦。”意为吃面在伍柏，吃凉粉在巴瓦（八河）。可见伍柏以开面馆驰名古城。古城的面条，多用手工擀制，佐料除油、盐、酱、辣椒、小葱外，还要以油渣炸黄豆做浇头，吃起来又香又脆，回味无穷。这种面条，价廉物美，男女老少都喜欢吃。由于伍柏处于古城西北部，所以从北边白沙、束河方向来的农民，或是从西边拉市、茨满方向来的农民，进城赶街，都要经过这里。他们或背或驮来农副产品到四方街出售，然后买上所需的盐、酒、茶、糖及日用百货，在返回途中，大都要吃上一碗面，以便精力充沛地跋涉回家。城里上学的小孩，也喜欢在中午放学后美美地吃上一碗黄豆小面。所以这小半节街尽管面馆多，但家家生意都不错。

与面馆面条相联，在我印象中，伍柏这条街上以磨面粉生意为业的妇女不少。丽江海拔偏高，盛产小麦，加上玉泉水特有的微量元素，面食特别好吃，丽江人几乎都喜爱面食，一日三餐中，有两餐吃面食，主要是做粑粑。所以面粉行业就应运而生，且清一色由妇女经营。这个工作很艰苦，买麦、洗麦、送到水磨房里磨，再背着面粉走街串户去卖，决非易事，常见她们背着沉重的口袋，周身像披上一层厚雪，连头发、眉毛也都是白的。一年四季，不管风霜雨雪，天天如此。

近年由于新的一条大街的兴起，大有被取代之势，然而有一点是取代不了的，那就是它那古色古香、古巷古风。

--未完待续--

本书主要参考书目：

政协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委员会编：《丽江文史资料》各集，恕不一一列名，在此一并致谢。

郭大烈主编：《中国少数民族大辞典·纳西族卷》（初稿）。

感谢李世宗、李植元、和心友、王丕震、黄瑞璧等老前辈向我介绍了旧时大研镇的一些情况。